在墨西哥电影《你妈妈也一样》的开头,编剧兼导演阿方索.卡隆表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细节:
在男主角出生的时候,父母准备给他起名叫埃尔南(Hernán,与征服者科尔特斯同名),但是他的父亲当时恰好考上了公务员,为了“政治正确”,男主被重命名为特诺奇(Tenoch),一个阿兹特克名字。男主父亲的仕途顺风顺水,在革命制度党内飞黄腾达,最后官至国务秘书。
这个故事点出了一个事实:在20世纪,直到今天,拉丁美洲各国的民族主义一直保留着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排斥。但是在很大程度上,如今的这种排斥只是象征性的。
那么,拉美人有没有真的非常鄙夷和排斥过自己的殖民宗主国呢?
答案是有的。在19世纪,西班牙和葡萄牙是拉美各国民族主义的主要排异对象。
在19世纪,受自由主义熏陶的拉美精英普遍鄙视西班牙和葡萄牙,认为它们是昏庸落后的国家,给拉美留下了大量的黑暗中世纪遗产。
在哥伦比亚学者何塞.古尔沃眼中,西班牙帝国如同古代的罗马帝国,它的衰亡会带来民族国家的真正解放。
在阿根廷学者及政治家多明戈.萨米恩托眼中,西班牙一无是处,阿根廷应该以法国和美国为蓝本重塑自己的政治和文化。
到了智利精英那里,他们干脆不承认自己是西班牙人的后裔,硬说自己是哥特人和阿劳坎人的子孙。这套派头和独立初期的美国人很像,当时有美国人自称诺曼人后代,还把印第安女神和哥伦比亚女神一起画到国家象征里,就是为了和英国殖民者割席。
民族主义本质上是一种现实诉求,而不是历史主张。对于民族主义来说,历史是为现实服务的,它从历史上截取自己需要的片段,甚至“血统”都可以随时发明。
然而19世纪末发生了一件大事,这件大事对拉美思想界来说堪称地震——美西战争(1898年)调转了拉美民族主义的矛头和方向。
在这场战争中,拉美精英经历了这样一种心理变化:
我是罗宾。
我看见蝙蝠侠暴打小丑。
我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我高兴不起来。
原来我不是罗宾。
小丑竟是我自己。
在西班牙战败之后,面对美国的入侵,拉美各国惊觉,自己属于那个被打败的旧世界,而不是美国人代表的新世界。
1898年是西班牙思想界的反思之年,也是拉美思想界的转折之年。20世纪拉美民族主义的核心是反美主义,反美的论据之一就是强调自身的欧洲传统和文化底蕴 ,这就意味着,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同情和推崇,压过了鄙夷和仇恨。
站在这个转折点上的一位大人物,是古巴国父何塞.马蒂 。
马蒂出身于西班牙移民家庭,却成了古巴独立运动的领导人,古巴民族主义的象征。
马蒂的活动得到了美国的支持,但是马蒂在论著中不止一次批评美国,还提醒拉美各国警惕美国人。
1895年,马蒂在战斗中牺牲,没能亲眼看到祖国的独立,但他的思想勾勒出了拉美民族主义的特点和发展轨迹:
我是西班牙人的儿子,但这不妨碍我憎恨西班牙人。
我曾经憎恨西班牙人,但是我更讨厌美国人。为了对抗美国人,我宁愿捡起西班牙人的遗产。
多米尼加共和国的一位知识分子,亚美利哥.卢戈,比古巴的马蒂更加典型。
在1898年前,卢戈发表言论,贬低西班牙传统,宣扬文化改造,就差呼吁全民学英语了。
1898年后,卢戈开始坚决捍卫西班牙传统,将其称为多米尼加民族文化的核心,批评美国物欲横流,没有灵魂。
在19世纪,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拉美受到的评价的基本只有严厉批评 (葡萄牙比西班牙程度轻些),因为它们是民族主义者的对立面。
20世纪初,反美主义在拉美日益流行,而西班牙和葡萄牙开始受到同情和推崇。 因为美国成了民族主义者的新对立面,而西葡两国被拉到了同一战线。
一言以蔽之,不是西葡没挨过骂,而是美国跳出来挡了刀。
当然,对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排斥毕竟是拉美民族主义的根基和底色,因此一直存在 。本文开头提及的墨西哥革命制度党的意识形态便是一例,在其它土著主义盛行的国家,例如玻利维亚、秘鲁、危地马拉等,反对西班牙殖民一直是官方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一部分。2019年,在玻利维亚因外交摩擦驱逐墨西哥和西班牙大使时,就宣称“我们不再是任何国家的殖民地”。在智利、阿根廷等国家,反西情绪就温和得多,甚至象征性的排斥都很少保留。无论怎样,各国民族主义的重心都已经落在了反美上,而反美弱化了拉美对欧洲的排斥,还促进了两者之间的联系。
这样的例子在全世界屡见不鲜。
伊朗民族主义的底色是反阿拉伯,然而近代以来变成了反英,反俄,反美,反以色列。除了在两伊战争(1980-1988年)期间,反阿拉伯情绪已经很少见诸于伊朗人的言论了。
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底色是反土耳其,然而现代以来变成了反英,反法,反美,反以色列。对于绝大多数阿拉伯人来说,奥斯曼帝国曾有多么残暴早就无关紧要了。
对于柬埔寨人来说,法国殖民者绝非善类,但在一百年的殖民统治之后,柬埔寨民族主义的头号假想敌依然是泰国。毕竟法国人来了又走了,而泰国人一直都在。
对于印度尼西亚人来说,强征妇女和劳工,掠夺资源的日本法西斯非常可恶,但是比起欧洲殖民者来说也就没那么可恶了。日本的侵略客观上促成了印尼的独立,而印尼也因此成为东南亚最亲日的国家。
对于现实政治来说,历史只是一个语料库。只要它有需要,就从历史上选取对自己有利的片段,将其裁剪拼接为支持自己的论据。 千年睦邻也好,百年宿敌也罢,只要让结论跑在论证前头,它们都可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
2010年,拥有秘鲁和西班牙双重国籍的作家巴尔加斯.略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在获奖演说中,略萨批评了西班牙对美洲的残酷征服,随后他话锋一转,指出了四个“事实”:
其一,原住民社会,包括阿兹特克和印加,本身就存在大量暴力和奴役。
其二,19世纪独立的各个国家对底层民众,特别是印第安人,依然充满压迫。
其三,从古到今,所有这些社会都存在血脉联系。
其四,征服虽然残酷,但它至少带来了欧洲的文明。
接下来,略萨称赞了西班牙。再然后,他说:“我憎恶各种形式的民族主义”。
略萨之所以有这番发言,自然是因为排斥西班牙的民族主义情绪在拉美仍然广泛存在 ,但略萨作为意见领袖,他的发言内容本身也可以说明,强调拉美和西葡之间联系的思想同样极具影响力,特别是在反美主义的助推下。
是爱还是恨,其实不取决于我们曾经对彼此做过什么,而是取决于我们接下来想对彼此做些什么。
虽然民族主义总爱拿历史背书,但是说到底,民族主义压根就不是个历史问题。
